第三十四章 再次罢归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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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松和王石头等旧部,以及附近受过他恩惠的村民,轮流前来照料。他们带来山野间寻来的药材,烹制清淡可口的饭食,陪他说些乡间的闲话。辛弃疾总是温和地道谢,却很少主动提起什么。

    然而,他的沉默之下,那颗心从未真正平静。每当夜深人静,咳嗽稍歇,他总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、无声的惊涛——那是长江前线的战报(尽管消息闭塞,仍有些许传入),是朝廷议和的争吵,是百姓流离的哭喊。偶尔有旧部或胆大的士子辗转前来探望,带来外界的只言片语,他便听得格外仔细,眼中会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,但最终总是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
    他偶尔会让人将“守拙”剑取来,放在膝上,用枯瘦的手缓缓抚过冰冷的剑鞘,拭去上面的灰尘。但他从不拔剑。那剑似乎真的“守拙”了,收敛了所有的光芒与锐气,只是静静地陪伴着主人,一同咀嚼着这风烛残年的苦涩与无奈。

    “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

    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他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瓢泉方向隐约可见的山影,一句旧词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。这词本意是寻觅与惊喜,此刻在他心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。回首一生,热血、奋斗、挫折、坚持、幻灭……所有轰轰烈烈的追求与挣扎,最终都归于这山野之间一盏孤灯下的病弱之躯。那曾经遥不可及的“理想”,那梦中反复出现的“北伐”,或许本就是一场过于炽热的幻影?而真正属于自己的,或许只是这“灯火阑珊”处的寂寞与坚守?这想法令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与悲凉,却也仿佛有某种东西,在极致的幻灭后悄然沉淀,变得透明而坚韧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开禧三年(公元1207年)春,一场倒春寒引发了他严重的肺疾,高烧不退,咳血不止,连续数日昏迷不醒。陈松等人日夜守候,遍请名医,才将他从鬼门关前勉强拉回。但自此之后,他更加虚弱,连下榻行走都变得异常困难。
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他开始安排后事。他将自己毕生所著的诗词文稿、包括《美芹十论》在内的军政论述、祖父遗墨以及那本《稼轩剑谱概要》,都整理出来,分成数份,分别托付给陈松、王石头等绝对忠诚的旧部,以及少数几位他信得过的、有气节的地方士子(其中便有叶适的门人)。他嘱咐他们妥善保管,不必急于示人,待天下有变,或有真正明理重才的后来者,再相机传出,或可有些微用处。

    “此身已矣,此心未灰。然时也,命也,运也,非人力可强求。”他对守候在病榻前的陈松等人缓缓说道,声音微弱却清晰,“你们跟随我多年,受累良多。我去之后,不必守丧,各自安生,但望莫忘‘忠义’二字,于家于国,于心无愧即可。”

    众人闻言,无不泣下。

    他又望向墙上那柄蒙尘的“守拙”剑,看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此剑……随我一生,见过血,也沾过尘。我死后,不必殉葬,就留在此处吧。或许……将来还有人,能读懂它沉默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交代完这些,他似乎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,精神反而略微好了些,能靠着枕头看看窗外的春色了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带湖的春天再次来临,柳绿桃红,鸥鸟北归,湖水泛起温柔的涟漪。瓢泉的流水,也恢复了活泼的清音。然而,这一切生机都已无法再注入那具油尽灯枯的躯体。辛弃疾躺在病榻上,透过窗棂望着那片他曾经盟鸥、听泉、忧国、著书的山水,眼神平静而悠远,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与这片土地做最后的、永恒的融合。

    英雄末路,理想成空,唯余一腔未曾冷却的赤血,化作这铅山瓢泉间永不干涸的泪滴与清响,诉说着一个时代、一个灵魂的悲怆与伟大。而那柄沉默的“守拙”剑,连同它主人未竟的“补天”之志,将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,在漫长的历史黑夜中,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、却又被无数后人永恒期盼的那一缕破晓的微光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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